倾听亡者的声音,也是在与未来的自己对话──专访《福尔摩沙南方奇谭》作者仓本知明-阅读特辑-博客来独书报-OKAPI阅读生活志

倉本知明的身分很多重,他是文藻外語大學的日文教授,是台灣文學的研究者,同時也是介紹吳明益、蘇偉貞、伊格言等作家的作品進入日本出版市場的翻譯家。在高雄生活十六年,他利用閒暇時光,騎著一輛破舊的中古機車,踏遍了南台灣大大小小的鄉鎮與部落,從當地人的對話中採集故事,並結合歷史文獻與文學作品,寫成了這部風格獨一無二的《福爾摩沙南方奇譚》。
這本書中呈現的,是連許多台灣人都不見得了解的歷史人物與傳說故事。倉本老師努力還原逝者的聲音,讓這些掉落在歷史縫隙中、被多數人漸漸遺忘的故事,重新浮現在我們眼前。透過這些邊緣者的視角,我們得以重新建構這片土地的歷史,也藉此重新建構自己生活的意義。
以下是一卷文化與倉本知明老師的對談。
Q=一卷文化 │ A=倉本知明
▌關於本書的緣起
Q:2010年來到台灣時,您原本的計畫是什麼?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只是「暫時停留」,而是決定要在這裡生活下去?
A:當初來台灣時博士班尚未修讀完畢,我的專業不是中國文學,而是以台灣文學當作研究主題,因此覺得很難在日本國內找到合適的研究職位。當時大概也因為年輕,所以打算總之先去台灣找個工作,之後再看狀況回日本。然而,已有許多優秀的年輕學者排隊等候的研究職,不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從天而降,加上為了償還就學貸款,我沒辦法對眼前的工作挑三揀四,就這麼一路工作了十個年頭。後來新冠疫情突然爆發,之前能自由來回的返鄉之路突然被切斷,從那時起,我終於開始比較現實地思考自己在這塊土地上繼續生活下去、甚至將來埋骨於此的可能性。新冠疫情告一段落後的今日,又恢復到只要付錢就能自由跨越國境的日子,但我內心深處仍舊殘留著一抹恐懼,擔心返鄉之途或許會在某天再被切斷。Q:書中提到您買了一台兩萬元的中古機車,騎著這位老夥伴走遍南台灣。那台機車現在還在嗎?它陪伴您多久?有沒有什麼特別難忘的「旅程」?
A:我的老夥伴在本書寫成後不久就報廢了。當時我短期回國,它遭遇颱風,結果就故障了。返台之後我牽著老夥伴去附近的機車店想讓它「復活」,但修理師傅還是宣告它已然壽終正寢,我只能傷心地為它申請報廢。老夥伴購入時已經是有十二年車齡的中古車,之後的十年間伴隨我征戰南台灣各地,最長的一役,我記得是從左營區的住處往返那瑪夏區的卡那卡那富族部落。太陽下山後,在連個人影都沒有的山路上僅靠車頭燈奔馳,那種寂寞與膽怯不安的感覺,至今還清晰記得。另外,台灣鄉下的養狗人家大多是放養,前往鄉下的某些小廟、小祠時也多次體會過被看門狗追趕的經驗。

倉本知明的老夥伴歐兜邁。
Q:您最早研究的是眷村文學,是什麼促使您從文學走入田野?作為您研究對象的眷村第二代作家,與您在本書中書寫的邊緣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A:在研究所期間之所以研究眷村文學,是因為學生時代偶然有機會接觸過一些台灣文學的好書,另外我本身也對國族主義、身分認同等概念所內含的政治建構性抱持強烈的關心。解嚴之後,眷村作家們由於政治立場的邊緣化,不得不放棄幻想中的故鄉,在台灣社會中「重新開始生活」。同樣地,我因新冠疫情而開始想像可能客死異鄉,因此也感到必須藉由田野調查來重新定義自己的生活與這塊土地之間的關係。研究所時期的我僅把眷村文學當作他人的故事來閱讀,但若今日重讀,大概會有不同的理解角度。
▌關於本書的核心概念
Q:您筆下的人物,都是主流歷史中的「邊緣者」,甚或「叛逆者」。為什麼您特別關注這些人?
A:首先,我認為台灣歷史本身一直都被視為幾個大國歷史的旁支,而我特別去關注這樣的歷史中的旁支人物,理由在於我認為在某種意義上,邊緣者正象徵著台灣的歷史。
此外,我也認為,在那些未被嵌入國家框架內、並遭遺忘的過去中,存在著一種能量,能夠對可能同樣被遺忘的異鄉人的人生給予肯定。所以我將目光投向這些人們。在這點上,身為異邦人的我去挖掘邊緣者的人生,其動機與台灣歷史學家或作家們挖掘過往的動機,某種意義上或許有些類似。
Q:在您眼中,台灣的「南方」有什麼特質?它與北部或台南有什麼不同?
A:南台灣在歷史上經常被當作邊境地帶,是屢屢向中央政府叛亂與抵抗的地區。同時,南台灣又擁有港灣城市,能與外界頻繁接觸,不過即便有各式各樣外來文化不斷傳入,這裡仍是弱勢文化或語言保存相對完好的地區。可能也因為這些特色,當我追溯那些不被國家納入的人們的生與死時,南台灣總讓我感覺到一種特殊的磁場。
另一個關注高屏地方歷史的理由是,日本國內出版的台灣相關書籍,大都只注意台北與台南。一如台灣對日本的理解有不小的偏頗,日本對台灣的理解也存在明顯的偏差。
Q:「已然消逝,卻仍停留在那裡的『現在』」,這是您在書中反覆強調的概念。能否舉一個最讓您震撼的例子,說明什麼叫做「已然消逝但仍停留」?
A:一如在日文版序言中提到的,拜訪魯凱族部落時,曾有一位老人告訴我他祖父母經常使用的日語。那位魯凱族老人用日語說「おいお前!どこに行くか!」(喂!你這傢伙!要去哪!)這句話恐怕是日本人警察教導、甚或是威脅過他祖父的話語。日本的殖民統治已然消失,原住民部落也不再有日本的「大人」,但就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亡者仍能透過生者的喉舌,在我們頭上落下一片他們的陰影。我覺得在擁有複雜歷史背景的台灣,這種亡者的話語猶如神明降乩一般,屢屢會在說話者無意、偶然的瞬間迸發出來。
Q:您在書中把自己的田野工作比喻為「傾聽鬼魂的聲音」。這些「鬼魂」是誰?您為什麼選擇用「鬼魂」這個詞?
A:我所謂的鬼魂(亡者),是對在歷史上未留下姓名的人的暗喻,同時也是我們自身未來的象徵。我們傾聽亡者們的發聲,也同時兼具與未來的自己對話之涵意。因為鬼魂是他者的同時,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舊打狗外國人墓園,墓碑與人們的生活空間融為一體。
▌關於本書的方法
Q:書中混合了地方志、警察檔案、人類學報告、民間傳說、文學作品等多種文本。您如何決定哪些聲音該被納入?您如何調和史料與「虛構的對話」,重現數百年前的場景呢?
A:本書在日本出版時被許多讀者問道:「這本書屬於哪一種類型?」走入日本的書店中一探,有放在人類學架上的,也有放在歷史或旅行書區。我自己無法清楚說明本書究竟屬於哪一種類型,不過,為了讓不太清楚台灣歷史背景的日本讀者能多理解南台灣的歷史與民俗文化,我積極地納入小說般的「虛構式對話」。這種由作者在歷史的空白地帶填入虛構的做法,大概會引發一些研究者的反彈與不滿,不過若想更活靈活現地描寫生活在南台灣這塊邊緣土地上的活生生的人們,我認為這樣的手法是必要的。
Q:您的田野調查是否有明確、詳細的行程規畫?若是「閒晃」時偶然發現的題材,又是如何進行延伸發展的呢?
A:我並不會特別去規劃詳細的行程,而是逕直前往目的地。因為若設定明確的目標,大概會只專注在這個目的上,反而看不到其他事情。所以我基本上就是查詢怎麼前往目的地,以及當天天氣而已。既不是學術調查,當時也沒想到日後會集結出版,所以甚至沒請求相關人士接受我的訪談。總之,就是前往當地,與見到面且願意跟我聊聊的人們展開對話,大致就是採取這種形式吧。畢竟我也沒專門學過人類學或民俗學的田野調查方法,真的就是信步漫遊的旅程。
Q:作為日本人,在田野調查時您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什麼?有沒有因為「外來者」身分而被拒絕或質疑的經驗?
A:首先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使用台語的人竟如此之多。在大學工作之後,不知不覺間習慣了只使用華語的生活,但只要離開市區前往郊區的廟宇,就會發現大家都用華語的想法,不過是空中樓閣。跟對方聊天時即便試著用「不輪轉」的台語向對方說:「歹勢,可以跟我說國語嗎?」很多人在講了兩、三句國語後,還是會很快切換回台語。
我沒遇過因為我是日本人就擺臉色給我看的狀況,不過只要是人,基本上都不太喜歡自己的生活被「外來者」刨根究底(對被問的人而言沒有任何好處),所以我都盡可能採取不設目的、盡可能拓展話題的方式,在過程中撿拾形形色色的故事片段。

拉阿魯哇族會在每年二月下旬舉行聖貝祭。
▌關於未來
Q:您研究台灣文學、翻譯台灣文學,現在又書寫台灣。作為一個「非台灣人」,您如何定義自己與台灣的關係?
A:這個題目好像要對「什麼是台灣人」進行定義啊。我個人是這麼想的:身為邊緣人,也有邊緣人需扮演的角色。我相信,無法完全成為「台灣人」的我,即便見到同樣的事物,也能寫出台灣人作家、詩人或研究者所寫不出來的文章。正是這種模糊曖昧的定位,為我帶來只有自己才具備的優勢。
Q:本書中提及與參考的作品,反映了歷史中的台灣。日後您是否也有計畫討論更當代的作品,並繼續與台灣風土進行對照?
A:有關台灣現代作品,其實已有大量的研究發表,只不過一般讀者比較不會去接觸這些論文。我目前正打算拜訪台灣各地的陰廟調查,準備寫一本從「好兄弟」的角度看台灣的連載。基本主題有些類似《福爾摩沙南方奇譚》,不過這次的範圍預計將擴大到全台灣。另外,如果能邂逅好的文學作品,我也會繼續積極推介、翻譯給日本的讀者。

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南臺灣的歷史、神話與邊緣者物語
福爾摩沙南方奇譚:南臺灣的歷史、神話與邊緣者物語 (電子書)
